[故事] 劊子

庖二是新風縣有名的大戶，家大業大，屬於當地跺一腳顫三顫的人物。

庖二為什麼這麼發？

庖二不是廚師，卻是當地有名的劊子。

一個劊子，何來偌大家業？嘻，看官休得小瞧了這劊子，端的是好差事！

新風縣地處偏僻，盜匪橫行，自太祖年間，官府便剿個不了，卻是越剿越多，拿住的匪患，縣大牢已無法容納，那縣令惱了，道：「如何也是個死罪兒，卻怎的要他閒住？」便索性大開起殺戒來，如此一來，劊子手行市見旺，庖二家世系此道，祖上本是殺牛的，卻不知如何改行做了劊子，至此一代，共經四代矣，卻是越做越旺，名頭大了起來。

你道他如何做得旺盛？原來但凡刑犯，其家屬都怕其上刑場吃苦，橫豎是死，誰個不想痛快一刀了帳？待選定了行刑日期，犯人家屬便紛紛與那劊子錢糧銀兩，便是求他行刑時一個痛快，勿使犯人遭零罪。

偏這庖二家的祖上屠戶，刀功了得，管你何人，落得他手，便只是一刀，痛苦不得，端的好快刀。日久名氣便大，但凡有將行刑的，其家屬便指名庖二出差事，偷偷送些銀錢與那排班的，便把庖二排出，臨上刑場，犯人家的又暗地裡與庖二些銀兩，求他刀快些，毋要使人受苦。如此一來二去，庖二名氣日大，家產便積累起來，遂娶妻生子，落得一套大宅院，竟成了富貴之家。

這庖二出紅差，手段的確硬朗，人更是一把子義氣，端的千金一諾，也難怪名動四方。

新風縣西面有個何家村，村內有一何大戶，家道昌盛，多有錢米，卻是為富不仁，災荒年間更是一毛不拔，便惱了一個英雄，姓何名亮，平日裡好打抱不平，慣會使刀弄槍，闖入那何大戶家，劈開糧倉，解救飢民。那大戶焉能干休？便著人拿這何亮，那何亮前三後四左五右六，砍倒他七八個，殺得興起，丟個解數，望頸上只一刀，那何大戶便血濺五步，嗚呼哀哉。事發了，何亮本是好漢，如何連累眾鄉親？便挺身投案，判了死罪。

待到秋後，何家村一方老少都來送那何亮，恰逢庖二出紅差，便都跪了，道：「我等本是飢民，若非恩人何亮相救，便都了了，此番送恩人上路，苦於無甚錢糧，還望出差大哥便宜行事，我等叩頭！」言罷磕倒一片，庖二道：「諸位請起，俺素知義氣，定不會為難英雄。」說罷便上了檯子，飲了壯行酒，那庖二奮起神威道：「何亮，俺道你是條好漢，此番上路歸神，多保佑這四方鄉鄰罷！」何亮道：「卻是有勞大哥費心！」「心」字未落，但見刀閃，頭已飛出三五步，屍身轟然便倒，真個未受絲毫之苦，好伶俐快刀！

圍觀者都道袍二義氣，雖無花禮，手段卻不怠慢。

縣東有座五狼山，山中慣有盜賊，打家劫舍，官府出兵剿了，拿回一個大王，說此匪首藏匿一盒財寶，定要細細盤問，大堂上棒子打折三節，夾棍也夾得散了，那大王苦死不說，縣令無奈，便令斬了。

此番又是庖二出紅，那大王這幾日日日用刑，苦得緊了，聞聽庖二名氣，便道：「你若給我痛快，我便報你恩德！」庖二笑道：「便是死囚，如何報我？」大王笑而不答。

待三聲追魂炮響，庖二扯去紅綢，亮出法刀，叫道：「大哥，前方路上還望多多美言！」那大王接口道：「速速一刀，若是爽利，看我報達！」言還未盡，竟是頭已落地，口中尤叫「爽利」，目視庖二道：「城西廟中！」言罷方才斃命。庖二記下，天黑摸到城西破廟，竟於神龕下得財寶一盒，暗中拿了回去，從此越加發市。

看官，你道袍二如此手段，卻也有為難之事。

原來，這新風縣反了一個豪傑，姓方名臘，此人素惱天下不公之事，立志救民於水火，便起事造反，竟劫了皇綱，朝廷大兵來剿，也被他三番五回打得伶仃，後兵敗被擒，押在新風縣。朝廷怕夜長夢多，便令就地處決，判了凌遲大罪。

縣上自然要派精幹劊子行事，便是庖二。

庖二便為難。你道他為何？原來這凌遲俗稱碎剮，乃割人寸肉，最少須是六百刀才罷，受刑之人任你如何英雄，也挺不過那苦，端得哭爹喊娘，慘呼連連。這庖二素敬英雄，又是有名的快刀，如何肯要犯人受這個罪？此趟紅差一出，累世的英命豈不付之東流？

眉頭一皺，計上心來，庖二打開箱底，拿出一個物件，便出了門，直奔大牢，見了牢頭，大家都熟，彼此哈哈一笑，行個方便，便入了進去。

待到方臘牢門，庖二道：「英雄，明日便是吉日，你老怕也不怕？」

方臘道：「怕個甚鳥，如怕時，當初也不做這一刀一割的勾當。」

庖二道：「果真英雄，卻是挺不過那千刀之關，屆時你偌大英雄，卻如同殺豬宰羊般豪叫，便是壞了美名。」

方臘沉吟半晌，作揖道：「便是如此，怕也無用，今晚飲得一醉，明日上路，還望大哥快當些！」

庖二納頭便拜，道：「果是豪傑！不才有祖傳麻沸膏一盒，特與豪傑，此物遍抹全身，便是骨酥肉麻，人碰不知，刀割不痛，明日行刑時，便成就豪傑名聲！」方臘驚在當場。

庖二家世襲劊子手，家中平日便無甚親戚往來，總是清靜，卻是每年都會熱鬧一次，屆時但聽得屋內碰杯連連，吆五喝六，人聲鼎沸，似有無數親朋落在其中，鄰居想進去一觀，無奈卻是大門緊鎖，更奇了的便是，聽得那酒席自掌燈喝到五更，人聲便息，酒席便散，卻不見人出來，庖二家大門依舊緊閉。

轉眼又是一年，一次一偷兒膽大，摸入庖二家，卻正在這時，忽聽得大廳人聲嘈雜，似有無數賓客地下冒出，那偷兒立時收聲，趴在樑上向下觀瞧，此一看唬得差點落下，你道如何？卻見三五賓客結伴而來，與庖二痛飲，那偷兒也是本地人氏，因此認得那幾個喝酒的，一個便是何亮，一個便是那大王，一個便是方臘。見那幾人一面飲酒，一面不斷答謝庖二，那大王道：「你是好人，便是那財寶與了你，也叫我做件善事。」方臘道：「多謝成就小子一世英名，俺挨千刀不呼一聲，乃至天下稱道，多虧您老！」眾人哈哈大笑，暢飲不已，至五更時分，那三人起身道：「閻王點卯，我等該回，若是不嫌，明年七月十四再來討饒！」庖二道：「每年此時都有鬼雄到此致謝，第二年便都托生了，幾位早日轉世，我等紅塵再會罷。」

人之義氣深重，竟至結交鬼友，乃至朋友佈滿六道，雖然是劊子手，他所積的陰德豈不是比那些達官貴族還要深麼？有些高官雖然整天吃齋唸佛，卻至國計民生於不顧，貪污腐化墮落，這樣的人，待東窗事發，上刑場時，恐怕劊子手都不願意殺他們，怕髒了手啊。